斯科塞斯迎来80大寿各导演畅谈“名场面”

斯科塞斯迎来80大寿各导演畅谈“名场面”

11月17日,著名导演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迎来80大寿,迈入耄耋之年。在此前一周,英国《卫报》广发英雄帖,邀请他的电影同行为其祝寿,包括史蒂夫·麦奎因、卢卡·瓜达尼诺、三池崇史、伍迪·艾伦、蒂姆·伯顿、科波拉在内的多位导演都畅谈他们印象中斯科塞斯作品的名场面或与他交往的印象与点滴。

琳恩·拉姆塞(Lynne Ramsay),英国导演,代表作:《凯文怎么了》《你从未在此》

要说斯科塞斯电影里的名场面,实在数不胜数,他是这方面的大师,所以你要问我最喜欢他作品的哪一场戏,实在很难遴选。比如《出租车司机》里的“你是在跟我讲话吗?”或者是罗伯特·德尼罗给贝茜打电话的那场戏,还有德尼罗看着阿斯匹林在杯中冒泡,又或者是《穷街陋巷》里的定向拍摄器镜头,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他的电影还有一种特色,善于捕捉剧中人物对世界和周遭情况产生误会的那一瞬间。“每个人都必须要先下地狱,然后才能抵达他的天堂。”《恐怖角》中由德尼罗饰演的麦科斯·卡迪这么说着,而朱丽叶特·刘易斯饰演的少女丹妮尔则在以身试险。这场戏拍得相当精彩,给人一种设身处地的感觉,充满不确定性,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明明两个人之间充满了误会,一个是纯真少女,一个是精神变态,但不知怎么的,此时同处一室,又有一种相当和谐的感觉,甚至在她这方面看来,还有一些罗曼蒂克的意味。

这场戏他们只拍了一遍就过了,刘易斯知道德尼罗可能会有一些即兴发挥的表演,但事先并不知道他主要会用大拇指,先是用拇指抚摸她脸颊,然后整个塞进了她嘴里。刘易斯做出了很好的回应,将此时懵懂少女的心态演出了传神的效果。羊入虎口,只不过羊此时还不知道自己是羊。

史蒂夫·麦奎因(Steve McQueen),英国导演,代表作:《为奴十二年》《饥饿》

如何成功地导入一场戏,斯科塞斯在这方面很有本事。我尤其喜欢《穷街陋巷》里罗伯特·德尼罗第一次走进酒吧的那一段,哈维·凯特尔就那么看着他。

斯科塞斯在这里用了慢镜头,配乐是滚石的《跳跃闪电杰克》(Jumping Jack Flash),就这样把德尼罗饰演的人物介绍给了我们。如此近乎完美的拍法,在我看过的所有电影里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

还有《赌城风云》里德尼罗在沙漠里等待乔·佩西的那一场戏,对方究竟是敌是友,德尼罗在这一刻还不知晓。这段戏拍得真是精彩:德尼罗墨镜里反射出来的汽车,配合着的充满不确定性的音乐。此外,还有《愤怒的公牛》里的拳斗戏。我记得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是在1980年代末,在伦敦的斯卡拉电影院里。

总之,斯科塞斯电影里的那种运动性、身体性,对我后来的作品都有影响。我自己拍电影的时候,强调的也是动作而非思考。因为写剧本也好,思考也好,这都是之前的事情,到了拍摄现场,最终还是要动手拍。所以我拍电影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塔科夫斯基,不是伯格曼,我想的是要怎么去行动——而在这方面,斯科塞斯的电影给我很多启发。他就是一个动手拍电影的人,不仅仅是导演。

卢卡·瓜达尼诺(Luca Guadagnino),意大利导演,代表作:《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阴风阵阵》

于我而言,斯科塞斯的电影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是我自己拍电影时,时不时就会参考的对象。

我想先说一下《基督最后的诱惑》的结尾,因为那是我最喜欢的斯科塞斯电影,而其中我尤其喜欢的就是这全片最后一分钟:基督质问上帝为何要弃他不顾。然后画面一变,他又回到了十字架上,这里出现了一个超级斯科塞斯风格的推镜头,一下子推到他的近景,从之前的梦中叫醒了他,也叫醒了我们。“完成了。”基督说道,但镜头继续停留在他身上,然后斯科塞斯用了一个特殊的办法,来表现他升入天堂的瞬间。他让胶片忽然闪烁了起来,以此表示耶稣升天。真是太有创意,太美丽了。他利用电影本身的力量,再现了耶稣基督的一生,让耶稣升入了天堂,这个概念本身就有着超凡脱俗的魅力。这也让我想到他后来的纪录片《闪耀光芒》(Shine a Light)的结尾,镜头一路向上,向上,不断向上,我们也跟随着滚石乐队的音乐,一起升入了天堂。

我还想说说《纯真年代》里纽兰(丹尼尔·戴-刘易斯饰)和奥兰斯卡(米歇尔·菲佛饰)一起坐在车上的那一段,两人始终深爱对方,却一直强压着这种情绪,终于有了独处的时刻,纽兰打开了奥兰斯卡的手套,解开纽扣,亲吻她的手腕,真是电影史上最伟大最的画面之一。类似这样的内容,只有斯科塞斯这样的大师才能做到。有人说他是冲动型的电影人,我却觉得他拍戏时绝不感情用事,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用镜头道尽人性种种。

在我看来,《纯真年代》是有史以来最暴力的电影之一,因为它讲的就是人性的抑制、压迫。不理解的话,可以看一下影片结尾的宴会戏,他们要庆祝奥兰斯卡重回欧洲。在座的人都知道这样子,她和纽兰就会永远分开了,而他们确保这一点的途径,就是通过举办这么一场豪奢晚宴。斯科塞斯选择由桌底拍起,一路拍到桌上,意在展现那些怪物有多耗尽心机,展现两位主人公有多孤独无助。这是他们的宿命,就此永失纯真。

我最喜欢的是《愤怒的公牛》里的一场戏,影片开始不久之后,拉莫塔输给了舒格·雷·罗宾逊,然后画面切到他家里,妻子在煎牛排,他和妻子在吵嘴,弟弟开始插嘴干涉,于是拉莫塔和弟弟说:“打我的脸。”

这场戏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电影的奇迹,因为身处不同时空,不同环境的我,在那一刻竟然可以听到拉莫塔脑海深处的尖声嘶吼,可以切实感受到他无处发泄的愤懑和难以控制的怒火。正在东京过着平常生活的我,在那一刻,忽然就和这位移民拳击手共处一室了。这场戏就是有这么了不起。对比现如今越来越多以对白为主的电影,对白不算很多的《愤怒的公牛》,更显得超有价值。

马蒂(马丁·斯科塞斯的昵称)的电影我都喜欢,但《盗亦有道》绝对是美国电影史上数一数二优秀的作品。这是一部了不起的电影,很了不起。与其要我说那里面哪几场戏最优秀,还不如说,整部电影我都爱不释手。我爱它拍摄的方式,爱它的演员阵容,爱他们的精彩表演,整部作品就只能用出类拔萃来形容。而且我第一遍看的时候就已经很喜欢了。马蒂的电影我全都看过,全都值得一看,像这样的导演,历史上并不多。

我们两人区别很大。他是曼哈顿黑暗面的诗人,而我看待这座城市的方式,相比之下要更罗曼蒂克一些。之所以会有这种区别,我想是因为他对曼哈顿的印象来自自己小时候在市中心长大的经历吧,而我对这座城市的最初印象,却都来自那些好莱坞电影。纽约留给他的印象,非常真实,非常确切,而纽约留给我的印象,却源于不少或许其实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当然,也可能纽约确实也有那样的一面,但不管怎么样,我肯定是谈不上悉数掌握的,因为我一直都像是一只松鼠那样,躲在了布鲁克林的一角。而马蒂却对小意大利区的低下层深有体会,所以他拍摄这些人的生活时,激情满满,目光如炬。

1997年,《》安排我们两人一起接受采访,惊讶地发现我俩在此之前其实并不怎么认识。结果我们发现,大家都住在纽约上东区,相距不过几条马路而已,但确实就是没有遇到过。

1988年,马丁·斯科塞斯(左)、伍迪·艾伦(中)与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在纽约

阿贝尔·费拉拉(Abel Ferrara),美国导演,代表作:《坏中尉》《江湖白事》

又要写“谈谈你的老师”的小作文了吗?哈哈,至少这一次是为了祝寿,而不是因为又有什么人去世了。我从16岁开始拍电影,之后又进了纽约一所很大的艺术学校。在电影系念书的日子就是自己动手拍电影,却很少看别人的电影,因为不觉得那能让我学到什么东西。某天,有人建议我一定要去看看一部名为《穷街陋巷》的电影,但同一天又有一位朋友劝我一定要去看一下《同流者》。于是趁着某个晴好的秋天,我自己开车去了纽约市中心,曼哈顿57街上有两家正对面的影院,正好分别在放映这两部电影,所以我是看完了斯科塞斯的《穷街陋巷》马上又去看了贝托鲁奇的《同流者》。

回去的一路上,我都在试着消化自己刚才的这段经历。天色已暗,开始下雨,落叶纷纷。雨刷器由车窗前面规律性地划过,我在车窗上看到的是之前的那些画面、镜头。我知道自己拍的那些东西、手里正在拍的学生作品,全都毫无意义了。我分不清是我车子的倍耐力轮胎正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的声音,还是我在扪心自问:他们究竟是怎么拍出这种电影的?

埃德加·赖特(Edgar Wright),英国导演,代表作:《僵尸肖恩》《热血警探》

斯科塞斯对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这已经很难用语言来形容了。因为不仅是他的电影时时刻刻都在给我各种启示,更重要的在于,经过他的宣讲,我意识到几乎每一部电影都有其存在的价值,都能给我以启示。

毫无疑问,他是目前依然在世的大导演中影响力数一数二的,本身就带给我们很多的启迪,但另一方面,他又总是不遗余力地介绍我们认识别人的作品,尤其是那些原本有些默默无闻,受到我们忽视的导演。看到他在介绍完大卫·里恩的经典作品后,又一视同仁地推荐起了汉默电影公司的恐怖片,这让我相当激动。这就是斯科塞斯,不光自己拍电影,而且从头至尾始终深爱电影。

他拍过的电影相当多元(只有傻瓜才会以为斯科塞斯只拍黑帮片),让我学到了太多太多关于电影的知识,并且从中获得愉悦。我从没念过电影学校,但是通过斯科塞斯的电影和他关于自己电影以及别人作品的那些深入、详细的介绍,我总觉得他就像是一直在给我单对单地上课。

举例说明他电影里哪一场戏最让我动容,这事情并不容易,即便是像《下班后》(After Hours)这种相对不太出名的斯科塞斯作品中,其实也有着出色的镜头运动、敏锐的剪辑和精彩的配乐,自打年轻时看过一遍之后便永久地刻在了我的脑海之中。

有斯科塞斯的存在,这是我们的幸运,不光是因为他的那些电影,还因为他为电影的历史与未来所做的一切。

我喜欢《基督最后的诱惑》的后四十分钟,喜欢它在情绪上的那种丰富和复杂,有着故意的挑衅和暧昧,能让观众始终感到意外,让人久久回味。包括基督那震撼人心的怀疑时刻(“父亲!你为什么弃我而去?”),包括那之后紧接着的万籁俱寂的宁静,而他也由此开始经历一段自己未曾有过的生命之旅。此外还有基督守护天使(撒旦以不可思议的方式伪装成了善良的孩子)亲吻耶稣伤口时的温柔,耶稣与玛丽亚有了孩子所带给我们的那种震惊和庄严的感觉,以及随后他又与拉撒路的姐妹们相结合所带给我们的奇怪和神秘的感觉。

当然,还有哈维·凯特尔饰演的犹大的身上那种不为人知的荣耀。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才是本片的主人公。他和基督一样饱受折磨,但肩负着的重任,相比之下甚至要比基督更加难办。在这个人物的身上,我们看到的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而是人性的复杂,事实上,在斯科塞斯的电影里,犹大的形象频繁地以各种化身登场,表现出他对这个人物非常强烈的兴趣。早在《穷街陋巷》里,凯特尔就演过生活在现代纽约的犹大,而此类变体的巅峰之作,目前则要属于《沉默》(Silence)中一反再反的吉次郎这个人物。《沉默》绝对是本世纪最伟大的电影之一,可惜外界对其认识不够。

说回《基督最后的诱惑》的后四十分钟,最厉害的自然还是基督狂喜之死的最后那一刻了——“完成了!”也就在这一刻,胶片拍尽,银幕上出现了一片宛若天启的耀斑,伴随着的还有哀悼的哭声以及彼得·加布里埃尔充满凯旋和狂想韵味的配乐。橙色的银幕上出现片尾字幕,让人联想到火焰,也是该片对于流行的敏感度的体现;这片橙色是影片断片后的定格画面,既是偶然,又是上帝的恩赐,感觉就像是斯科塞斯对电影的热爱和宗教热忱的一次最清晰的表达。

凯文·麦克唐纳(Kevin Macdonald),英国导演,代表作:《末代独裁》《天梯:蔡国强的艺术》

斯科塞斯电影里我最喜欢的一场戏?连续两分半钟不间断的长镜头、生动的人物、意大利风味的美食、穿梭于厨房间的一段旅程……你以为我说的是《盗亦有道》的那个名场面吗?并不是,我要说的是他1974年的纪录片《意大利裔美国人》(Italianamerican)的开场戏。想要知道斯科塞斯是一位怎么样的电影导演,想要了解他受到过哪些影响,看这一段就够了。

全片仅有45分钟长度,拍的是他的父母亲凯瑟琳和查尔斯,镜头几乎始终就没走出他们那间简朴的曼哈顿公寓。该片最让人眼前一亮的便在于这些人物完全就像是他电影里的人物,而且他们自己对此却又完全毫无知觉,甚至就连斯科塞斯剧情片中标志性的幽默感和那种随时有可能爆发的暴力,也都能在这45分钟中找到原型。

凯瑟琳让丈夫往沙发这头挪一挪时(“你为什么离我这么远?靠近点。不对,你靠过来……”),查尔斯脸上无奈的表情意味着某种恐惧,如果不听话,就会被“捶打”(夫妻之间的那种)。他们夫妻的说话语调,对于任何看过斯科塞斯电影的人来说,都会觉得无比熟悉。尤其是凯瑟琳问儿子“我是要和你说话吗?”的时候,马上想起《出租车司机》中德尼罗镜前自问那一场戏的人,我相信我绝不是唯一。

蒂姆·伯顿(Tim Burton),美国导演,代表作:《剪刀手爱德华》《大鱼》

当我想到斯科塞斯的时候,我想到的是他电影里所有那些会让人看了觉得心里不舒服的东西。他在这方面是大师。比如《喜剧之王》里德尼罗未受邀请就去了杰瑞·刘易斯家里的那一场戏。那种气氛真是让人看了觉得受不了。

有意思的是,生活中的斯科塞斯和他电影里的人物大相径庭。我们只见过一次面,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相当放松。他对电影相当热情,知识也非常充沛。他说他的私人图书馆里就有一套我的《阴间师》(Beetlejuice)的胶片拷贝。

凯莉·莱卡特(Kelly Reichardt),美国导演,代表作:《第一头牛》

佩洛西夫妇家遭遇陌生人闯入事件的第二天,我重又看了一遍《出租车司机》。窗外正在下雨。第三大道上的窨井盖里正在往外冒热气。又快到选举了。在总统候选人查尔斯·帕兰丁的竞选总部,阿尔伯特·布鲁克斯身穿淡黄色衬衫,脚踩在桌子上。他正在和纽扣徽章的制造商通电话。徽章上的字体印错了,但他不想争吵什么。“我们不会付钱。我们把徽章扔掉了。”他告诉制造商说。

一辆黄色出租车在竞选总部的玻璃门外徘徊着。驾驶的越战老兵特拉维斯·比克尔希望能有人来清理这座城市。有时候,光是这里的气味,就让特拉维斯闻得头疼。他透过玻璃门盯着金头发、蓝眼睛的赛比尔·谢泼德看。“瞅瞅那边,你发现有什么不对吗?”她问布鲁克斯。一辆蓝色公交车由穿着黄色雨衣的女孩身前经过。交通灯变红。第42街的窨井盖里正在往外冒热气。

雏妓艾里丝过马路时,特拉维斯差一点就撞上了她。天色已晚。像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应该在家睡觉才对。特拉维斯坐在他的黄色出租车里。艾里丝戴着她的大帽子,穿着白色的喇叭裤。保罗·佩洛西在家里睡觉。艾里丝吸毒了,脑子一片混乱。特拉维斯不眠不休,吃着垃圾食品,精神抖擞。他带着一把枪。佩洛西想要夺过锤子。“我就问你一件事,特拉维斯,这个国家最让你心烦的事情,是什么?”

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美国导演,代表作:《教父三部曲》《现代启示录》

我和斯科塞斯很久以前就认识了。第一次见面,就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就像是找到了失散已久的远房兄弟。他和我一样是意大利裔美国人,而且风格也一样:一样的厨房气味,一样的父母亲,一样的既是意大利人又是美国人的感觉。

《谁在敲我的门》是我看过的第一部斯科塞斯电影,我很喜欢。在此之后他拍摄的每一部电影,我也一样喜欢,而且我都见证了它们的诞生过程。

斯科塞斯是这世界上最优秀的电影老师,也是当世仍在拍摄电影的导演中数一数二了不起的。祝他生日快乐,祝他开启新的美好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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